釘釘大審：香港媒體業的內容審批奇譚

當香港的編輯室從咖啡香轉為訊息提示音主導，釘釘早已不只是通訊工具，而是潛入每條新聞脈搏的「數位監工」。記者寫完稿，不再直接傳給主管，而是戰戰兢兢點下「提交審批」——瞬間，草稿像被丟進某種政治煉丹爐，開始在釘釘工作流中渡劫。

為何是釘釘？Slack 太自由，Teams 太西方，而釘釘的基因裡就寫著「服從流程」四個大字。尤其對那些股東名單上有中資、辦公室設在深圳後方的媒體來說，用釘釘等於提前演練合規姿勢。有家親中報社甚至笑稱：「我們不是在做新聞，是在跑審批KPI。」

更妙的是，釘釘群組已成新型態編輯會議現場。一句「麻煩各位大佬過目」發出後，全員已讀未回三小時，空氣凝結如懸疑劇。有人戲言：「這不是新聞發布前哨戰，是心理素質測驗。」與其說它加速作業，不如說它把焦慮標準化、可追蹤、還能自動提醒——簡直是數位時代的審查儀式感。

當紅線藏在流程裡，最可怕的不是被駁回，而是你根本不敢點下那個「提交」按鈕。

記者寫完稿，深吸一口氣，點下「提交審批」——這不是發布的起點，而是走進一座由釘釘搭建的數位迷宮。草稿瞬間被鎖進一個藍色小框，開始它的官僚長征：副編先「已讀」卻不回，三天後才補個「建議微調」；法務那邊跳出紅字提醒「『抗爭』宜改為『社會事件』」；高層辦公室的審批按鈕則像聖旨，遲遲不點，全組人就在群組裡假聊天真盯屏。

釘釘的魔力在於，它把混沌的新聞生產變成一條可追蹤、可截圖、可問責的流水線。每一個「駁回」都留下數位指紋，每一次「轉交」都自動抄送三位主管。更可怕的是「審批超時提醒」——系統會跳出來大喊：「您有1篇緊急稿件待處理！」彷彿新聞是KPI，不是報導。記者等得焦躁，副編壓力山大，總編卻從不超時，因為他永遠是最後一關。

效率提升了嗎？當然。但代價是新聞的靈魂被釘在流程圖上，動彈不得。即時性？不存在的。編採自主？那只是審批鏈上的其中一個節點。最厲害的是，大家漸漸學會在動筆前就自我過濾——不是因為法律，而是因為怕被釘住太久。

紅線在哪裡：敏感詞過濾與合規地雷區

釘釘不僅是審批流程的緊箍咒，它更像個數位法海，內建或整合了阿里雲內容安全API這類「照妖鏡」，專門替稿件做「內容健康檢查」，自動掃描潛藏的「高風險詞彙」。這套系統可不只是擺設，它的「電子狗」能嗅出稿件中的每一絲「異味」，確保任何可能引起「關注」的字眼，在見光前就先被標記出來。

在香港這個特殊語境下，某些詞彙簡直是自帶警報器的「地雷」。你試圖植入「港獨」、「光復」、「制裁」等字眼，系統就會立刻亮起紅燈，警告：「前方有敏感物，請小心駕駛！」這不是人工審核的判斷，而是演算法鐵面無私的「一刀切」，讓本來就繃緊神經的編輯室，更添幾分數位冷峻。

於是乎，編輯們練就一身「繞路寫作」的絕活，用比喻、引申，將那不能明言的訊息包裝得滴水不漏。這種技術預審，巧妙地模糊了法律界線與編輯判斷，使得記者在動筆前，就已開啟「數位自我審查」，先行設限。它將編輯的筆桿從記錄者，變成了數位雷區的探測器，在無形中塑造了新聞的表達方式與邊界。

這股「寒蟬效應」更非僅限於政治敏感題材。當編輯習慣處處設防，連娛樂版寫明星「罷工」、財經版談公司「被制裁」，都得字斟句酌，深怕誤觸無形紅線。畢竟，誰想為一篇非政治性報道，被「釘」在審批板上空等，消耗寶貴的即時性，結果還可能被上級一句「有風險」打回重寫呢？

「叮！」一聲，不是靈感乍現，而是釘釘審批流程又卡住了。某大報年輕記者阿文苦笑：「我寫『警方到場處理』都要等三層批准，彷彿在申請按揭。」他試過用表情包催稿，結果被主管回覆「請正式@我」。編輯Lily夾心更明顯，既要轉發總編的「合規提醒」，又要安慰記者「這不是 censorship，是 risk management」。她笑稱自己像釘釘群組裡的翻譯員，把「不能碰」轉譯成「建議微調」。

高層則淡定得多。「責任要落到每一條已讀回執上，」一位資深副總編坦言，「以前茶水間一句『大概可以』就發了，現在每一步都得留痕。」釘釘讓新聞室從即興爵士樂變成了節拍器精準的電子合成音。不過也有媒體偷偷開了「快速通道」群組，突發新聞可跳過兩層審批，代價是事後補交「風險評估報告」——聽起來像事故通報，而非新聞發布。

有人調侃：「我們不是在做新聞，是在填表。」但表格填多了，創意也學會了鑽縫生存。

未來已釘：香港媒體的數位生存之道

當香港媒體的釘釘群組從「傳個文件」升級成「審批聖殿」，誰還記得它原本是個辦公軟件？如今新聞標題要過三關、內文得蓋五章，連圖片說明都得在「已讀不回」的陰影下等待批示。這不是科幻小說，是《立場》倒閉後許多編輯的日常——點擊發送前，先問祖宗。但與其罵系統僵化，不如承認：釘釘工作流根本是「一國兩制」數位版的生存模擬器。合規不是選擇，是續命條件。自動化審批看似中立高效，實則把政治敏感度轉譯成流程節點，讓每個記者在「等待主管同意」的進度條裡，默默完成自我審查的儀式。

問題不在工具本身，而在標準黑箱化。當「不能碰」的清單藏在高層的腦內，底層只能靠試錯累積經驗值。有人提議透明化審批邏輯，甚至開發本地開源替代品，至少讓紅線看得見、爭議可討論。也有人偷偷設「暗號頻道」，用表情包溝通敏感選題。技術或許中立，但當它被嵌入權力結構，每一條自動提醒都是溫柔的警鐘：在東方之珠閃耀數位紅線的時代，真正的新聞專業，也許是學會在釘釘的通知聲中，仍記得自己為誰寫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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